负隅顽抗

【蔺靖】金陵岁时记 END (夏萤春悠秋杀冬葬+番外)

相顾以忘言:

整理稿


大概半年都不想写装X的古风了ORZ太累脑细胞死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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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永承二年春,后薨,帝辍朝三日,服缟素,日行三奠,百官诸寮朝夕哭临三日。四月,梁帝携太子,亲扶灵,葬后柳氏于帝陵。


时,追乃户部尚书,与刑部尚书蔡荃友,谓荃曰:今上重情而厚德,此乃苍生黎民之幸也。


——梁书沈追传


 


 


 这一年金陵冬日宣室殿檐上的雪还未化去,梁帝皇后柳氏,终究还是故去了。 


萧景琰抱着终于哭累在他怀里睡去的儿子,神色黯然的看着皇后柳氏的灵柩缓缓进入地宫,石门骤然闭合,隔开了两个世界。


蓦然间,萧景琰又想起皇后溘然长逝之际,年幼的太子依然在渐渐冷去的母亲怀里,一岁的幼子尚不能明白母亲的离去,正如那一年,飞流抱着佛牙的身体,问他和林殊,怎么都不醒?


怎么都不醒呢?


生死轮回,本是世间常态,然而这些年,故人长绝,未免太多了些。


萧景琰本是至情至性之人,十几载倏忽而过之间,生生被磨成沉稳的性子。


这位母后娶进门来的柳氏,三年来,萧景琰对她有敬有重,与儿女私情却生生熬成了亲情,然而这看似仅仅是这不足为道的情,就像最后一根稻草,还是压弯了萧景琰的脊背。


 


春日芳华飞尽,夏日凉消,金陵暑气渐胜,梁帝还是病倒了。 


倒似也不是大病,只是午后发热,气力不及罢了。太医院日询三回,只道忧思难解。


这一日午后,萧庭生抱着小太子去了养心阁,这几日梁帝醒来也不过这两个时辰,刚入殿去,即见太医收了针,萧景琰倚在榻上,看着军报和奏章。


这位太医也是太医院的老人了,于前朝已是任职半生,战战兢兢碌碌无为的活着,没半分差错,见了庭生抱了太子进来,欲言又止,行礼告退。


窗外蝉声大作,扰人清静,萧景琰见了他抱着太子进来,苍白的脸上才多出一些温柔的神色来。


小太子咿咿呀呀先笑弯了眉眼,往自家爹爹怀里拱,庭生行了礼在床榻旁边坐下,讲起了近来功课,先生这两日讲起了世说新语,他自也艳羡竹林七贤,寄情山水,一世悠然。


世说新语多是小品,庭生絮絮叨叨的讲着,再讲却是孔小子偷酒一则,再是讲谢太傅论雪。


“白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父皇以为如何?”


庭生声音清亮讲来好听,小太子还听不大懂,含着手指听庭生哥哥的声音没了,咿咿呀呀的笑着,又往自家爹爹怀里拱,拱得萧景琰身上薄衾也乱作一团,萧景琰精神不济,却也怕他摔了,忍不住伸手扶他。


“世人皆赞柳絮风起,却不知柳絮风起不过金陵的雪,若是在梅岭……只能道一声撒盐了……”


“父皇……父亲……”


萧景琰的手垂了下去,这一句话都好像耗尽了他的气力。


庭生轻轻叹气,抱开了小太子,却见小太子还扯着他爹的袖口,圆润的小包子脸皱成了一团。


“爹爹,睡,不醒。”


“爹爹会醒的。”


庭生看了听了,心里难过,抱着太子出去,却见太后静静站在门外。


“皇祖母。”


“庭生,去请蔺晨先生过来吧。”


 


在梦里,萧景琰又回到了那一年的梅岭,他记忆中的故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先是林帅,再是小殊,后来又变成了梅长苏那一张脸孔。


 


可他谁也救不了,谁也留不住。


他不曾去过梅岭,可梅岭的雪,一直一直下在他心里,怎么也抹不去。


下了一年又一年。


 


2


萧景琰再醒来,只觉得身下颠簸,耳畔全是车辙磨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人是醒了,只是还没力气睁眼,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有只柔软的手轻轻拂过他眉眼,扶他坐靠在肩上,喂了他半口水喝。


“……还以为你上了山才能醒,看来也没我想的那样糟,太医院那帮老头就只会拖着,拖来拖去,不是大病都拖成大病。”


“……蔺晨。”


“唉,乖,别说话。”


蔺晨笑嘻嘻的又扶他躺下。


萧景琰四下瞧了瞧,才发觉自己确实躺在一辆不大的马车里,车不大,里面却里里外外铺了几层软锦。大半的地方被他躺了,蔺晨还穿了一身惯常的白衣,缩在角落里,怀里抱了只紫檀漆金的三层食盒,很像母亲从前芷萝宫中用过的那只。


“太后娘娘把陛下白送我了,挪,你看,还附赠了一盒甜糕,早听长苏说过静妃娘娘的手艺最好,果然不俗,不俗啊。”蔺晨塞了块枣花糕进嘴里,三下两下咽下去,拍拍手,又掏出一块桃花苏,“早知道这糕点榜上,我就排太后娘娘第一了。先前在长苏那里只尝过两三样,还是飞流不爱吃放久了的。”


“这是……要去哪里?庭生呢?还有沈卿他们……”


萧景琰说着说着话,眼睛又要闭起来了。


“往来处来,往去处去。何必在乎那么多呢?”


蔺晨捻完了一口桃花苏,指尖沾了些宫中的胭脂色,想来太后娘娘用的总是最好,他说完这一句,萧景琰已经闭上了眼,呼吸起伏之间又是睡过去了。


蔺晨往他面上瞧去,倒也不是在意最后这句他真的听见了与否,只是忽然就被一低头,闪了眼。


萧景琰长得白,如今这一病,白都成了苍白,偏偏眉眼又像尚好的螺黛勾描。什么都不像,最像三月里桃花开四月里燕归来五月六月待了一春才熟了生绢细笔勾了偏要写行君知否。偏偏神清骨秀,抚上去都怕划了手。


美人,蔺晨见多了。


盈盈楚腰,潇潇浣女。采莲的,问茶的,闺阁里未见人的,绿楼花阴里娇俏的,俏白的指尖破新桃的,压了半袖晚梳妆的。少年郎打马观花游了街,白衣剑客华山顶上试锋芒。


是庸的是雅的,是俗的是贵的,数来数去,竟是就差这么一个萧景琰。


之前也不是没见过面,可那一面,心里装着七八成是生死之间,两三成是家国天下,还恨不得把对面人给打一顿拆了。


“好好一个梁王,白瞎了一张脸,长来做什么?”


蔺晨下手用扇子戳他,戳得萧景琰讲来一句梦话。


“苏先生……小殊……”


讲得蔺晨终于回过神来,偏偏车停了。


 


夕阳晚钟,出城人不多,可也总要问一句,列将军这是哪里去啊? 


蔺晨听到外头列将军支支吾吾没编出来谎话,笑着摇摇头,挑了车帘露了半张嬉笑的脸孔。


“我带夫人归宁,大哥放行否?”


列战英瞪了他一眼,没吭声,守门的大哥却当了真,要道一声恭喜。


归宁嘛,不是新婚,就是新得了贵子,外祖父外祖母总该看一眼。


蔺少阁主从来不吃亏,占人便宜,不占才吃亏,何况还是梁王的便宜,天下一等一的便宜。


出了城,车往山上去。茂林修竹,日头落山,夏日里也荫凉的很。。


蔺晨在车里坐不住了,端了扇子出来,人坐在车辕上,哼着小曲,悠闲自得,再行了半个时辰,月亮都上浅浅上了枝头,列战英忍不住了,问他蔺大公子,咱们这到底是要去哪儿?


“唉,你别着急啊,你看着不是到了?”


蔺大公子笑意盎然的指着灯黄通明的山门,列战英掌眼一看,蔺公子真是好大的面子,这大梁第一国寺山谷寺僧璨禅师恭迎门下。


蔺公子把扇子别在腰带里,跳下车来,再回头抱了个没醒的美人下来,转头跟老禅师说:“老和尚,我内人病了,你别在意哈。宫里的苏酪,等晚上我找你去喝酒。”


老和尚道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列战英气得想找人打一架。


 


3


这世间,蔺晨第一讨厌的一类人,就是梅长苏这样为了一件事儿不达目的不择手段生死置之度外不管朋友伤心的人,第二类讨厌的一类人,就是萧景琰这样明明脑子好得很讲事情之前偏要讲原则,还一根肠子通到底跟只通心的竹子当风而立宁折不弯至情至性为谁活偏偏不为自己活的人。


真的是讨厌。


世间万物,万道轮回,生死寂灭全有定数,春花秋月夏荷冬雪,岭南外的橘塞北的果儿,湖上的美酒美人美声美色,哪一样不好?只可惜人终究寿数所限,一辈子都玩不尽,看不完。


蔺晨点完了药香,守了萧景琰小半个时辰,沐浴更衣换了身颇为济楚的蓝白锦衣,提了两坛宫里窖藏千金不换的美酒半盒莲子糯糕,跳上千佛阁顶,赏月品酒去了。


江南的糯米,江南的莲子,听说这莲子糯米糕对坐月子的人是最好了,太后娘娘手艺好,做的是香甜软糯,夏夜凉风最是畅快,就一口鹤觞酒,美哉妙哉。


“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老和尚,这可是宫里贵人攀山越岭求来的酒,你可要来一杯尝尝?”


“善哉善哉。我佛慈悲,蔺施主虽不是我佛中人,心中有佛,规矩是不必受的了。”


老方丈在房檐儿上颤巍巍的走过来坐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爬上这千佛阁顶,酒是不要的,偷摸翻了那只漆金绘了彩凤双飞翼的食盒,挑了两块儿嘴软的,往嘴里塞。


“规矩来规矩去,就讨厌你们这些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蔺晨举着酒坛,又灌下一口,凤目轻飘飘一挑,酒坛放下,上手就要抢老和尚吃下半块的甜糕,“在家我爹管我,在外面你还教训我,两块甜糕都堵不了你的嘴,不要吃了给我吐出来。”


“善哉善哉……哈哈哈……”


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笑的一脸皆是褶子。


“蔺施主,可还执着于生?”


蔺晨整整衣服重新坐下,一坛酒喝空了,又去拍另一坛的封泥。


“人要不执著于生,活着还干嘛?要是生死看破,我就跟你出家了,先不说我几天能将你这庙拆了,我蔺氏无后,我爹上门打断你的腿。”


“……”


“我总比你庙里宫里那位贵人好,我执着于生,他却执着于死。”蔺晨说完一句,看着天上那一轮弯弯的月亮,又给自己灌了半坛下去,“病一场,暂且死不了,可是人固有一死,道多少声万万岁还是要死的。”


梅岭那场大雪,也在他心里空落落的下了一年又一年,不曾停歇。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你还偷!给我放下!”


十几岁起游戏花丛,蔺晨就没醉过。老和尚吃饱了夜宵回屋睡觉,他看着月影西移落了疏篁横竹,时逝星移,他偏不甘心,踏着染着霜色的灰瓦,追着月色而去。


然而终究追不上了。


跑得太急岔了气儿,心肝肺一起疼,蔺晨落在地上,倚着院落里那株湘妃竹喘粗气,捯饬好了恨恨骂了句不忍听的粗话出来,啪啪两下,竹子断了,几十尺的竹子倒下来,差点没给他压个正着。


“萧景琰,死了活该!”


“蔺先生?”


萧景琰自己一个人醒来,睁开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屋里的药香散了大半,他身上浸了满身的汗,自起身更衣,站在廊下,却见蔺晨对着一棵竹子撒气,再远望去就见千佛阁的塔顶明珠在夜里闪耀着光华,既明白身在何处了。


这一声听得蔺晨缩了下脖子转过身来,看萧景琰转了一身浅邸时的旧衣,光着脚站在屋檐铜铃下头,举着一只油灯盏,望向他。


三更半夜的,就看谁比谁更像个鬼魂似的。


“草民蔺晨见过梁王陛下,恭请梁王圣安。”


五体投地的大礼,蔺晨做来毫不含糊。这一礼不卑不亢,偏偏心里没半分敬意。萧景琰愣愣的看着他拜,再愣愣的看着他自顾自的起身,留个侧面给他,眼神都欠奉。


蔺晨心里对他那些怨恨,萧景琰又怎么会不明白。


只是未知如何,他心里却突生了一个小小的念头,蔺晨这人,风姿绰约,当得上一句风流倜傥,就连生气也带着一段疏狂,一段真意来。


庭生总说羡慕竹林七贤,蔺晨活脱脱的就是,当得起才德俊秀,也比得上风流疏狂。


“蔺晨。”


“……什么。”


“陪我去个地方?”


这寺里他一年来三回跟自己家一样,他萧景琰还能带他去什么新奇的地方?病人不老老实实呆着,只会满地乱跑。


看着萧景琰一步一步慢慢走,走一步颈间耳畔就是一层霜白一层虚汗,蔺晨咬牙切齿继续在心里暗骂,然后眼睁睁看着萧景琰腰板笔直的往前走出去三步,然后回头问他,蔺晨,你到底来不来。


“什么地方?”


“小殊和我带着霓凰每年夏天都去的地方。”


萧景琰没听见蔺晨做声,继续一步一步往前挪,眼看着就要往下栽,蔺晨觉得他上辈子是不是真欠了他们两个的这辈子一个索命一个要还债。


蔺晨两三下把人抱住了,扛起来就翻墙。


“说吧,怎么走?”


“有条小路去后山。”


 


一路上萧景琰都在跟蔺晨絮叨。 


“小时候去后山玩儿,小殊和霓凰喊我水牛。可茶叶真的太苦了。”


是是是,全天下都知道你爱吃甜的。


“在林子玩儿捉迷藏我藏了好久他们都不来找我,后来我睡着了,皇长兄半夜抱我回去,罚了小殊一个月不许吃肉。”


啊,是啊,后来他天天喝药也吃不了肉,特没口福。


“……还偷过经书,还以为是绝世武功。也被长兄教训了。”


啊,有啊,那老和尚有一套武功会的只有亲传的三位弟子,叫五蕴皆空,最大的用处是打蚊子。


“还有啊……”


“你那帮大臣知道陛下你这么贫吗?”


终于到了后山萧景琰指着的那棵大树小溪边,蔺晨把人放在地上,看着萧景琰盘腿儿坐在地上,还拍了拍身旁。


不坐白不坐嘛。


“蔺晨,你说你不认识林殊,你只认识梅长苏。”


“……”


这刀捅得真是不动声色的狠。


“陛下到底想带我看什么。”


“腐草为萤。”


 


闪闪烁烁的萤火自河边的腐草里飞起,明明灭灭。 


萤虫的生命真的太过短暂了。


却又那么美好。


 


“蔺晨,你想小殊吗?” 


蔺晨想我怎么不想啊,我天天在想啊,梅岭的那一场雪天天在我心里下着,大夏天我都不嫌热呢。


可惜话到了嘴边,又变了味道。


“我只认识梅长苏。”


“哦。”萧景琰像是没听见,只是望着河面。于是那些萤火也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蔺晨……”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蔺晨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又回到战场狼烟里。


那老和尚说他放不下生,说萧景琰放不下死,可林殊是生死都看透了吗?


那么短暂却又绚丽的无人而知的一生。


为自己而活,也成全了别人的一生。


偏偏他看不开,也舍不下。


连一句告别都说不出口,说出口就要血溅三丈。


“他走的时候,大家都在,所有人都在。”


“……”


“很平静,也没有痛苦。”


“……”


“我没哭,我真的没哭,就是他那几个手下,还有蒙挚,还有飞流,哭得特别难看,哭了久。都把我给哭烦了。”


“……”


“他说没有遗憾,一点遗憾也没有,只是不能亲口跟你和霓凰郡主告别。”


“……”


“我把他葬在哪里,萧景琰,你一辈子都别想知道……”


那些压在心里已经很久很久的话像找到了宣泄的途径。说着说着,蔺晨就看着萧景琰离他近的那只眼眶里落下一滴泪来,可很快就蒸发的干干净净。


 


盛大的萤火自河岸织成了带在河上飘摇。环绕林中,穿越山脉,不只要去往何方。比之星光毫不逊色。


蔺晨默默地看着,直到肩头一沉。


萧景琰抱着膝盖倚在他身上,柔软的发,落在肩头背上。


有一只两只飞累了落在萧景琰身上。


蔺晨抬手去赶,却只捉住了萧景琰落下的一缕发,明明滑凉,却骤然间烫得蔺晨缩回了手。


大梁的皇帝,真是好看。


他原先怎么没发现呢?


人又睡着了,这便宜真是不占白不占。


一点点萤火沾在萧景琰的唇边被蔺晨挥手赶开然后把自己的唇贴了过去。


柔软的好像不是这头水牛的。


“……这点儿诊金,可算便宜了。”


 


4


萧景琰回宫的第二日,病已好了大半,只是这来无影去无踪的蔺少阁主又没了踪影。 


第三日庭生又抱了太子给父皇请安。


外头的蝉被内侍们黏走了,也不吵人了。萧景琰看着奏章,宫女端来三盏冰酿梅子汤,小太子咯咯笑着在他庭生哥哥怀里喝了满脸。 


“庭生,你来,再讲一则世说新语,就讲那则偷酒。”


 


春悠


 


    永承三年秋,南楚大军来犯,大梁幕府郡王穆青郡主穆霓凰战南楚于雾水,至冬,天降异色,千里冰封,郡主霓凰行火攻之术,大败南楚,南楚退兵三百里,求和,梁帝未表,郡主霓凰夜袭楚营,遂灭南楚精锐,一役斩敌逾千。至永承四年春,南楚和亲,帝不受,是故割地称臣,岁供万金。梁帝亲迎郡主于野,封安国公主。


    公主还,请婚于将军聂氏铎。初,帝拒,怆然谓左右曰,林氏将军殊,今其人殁,然旧约尚在,泉下有知,吾何以告?左右无以对。后殊之故友蔺晨千里奔驰携书请见于上,谓之曰:公主芳华十载,女流之身,杀伐征战,所为者唯天下耳。今公主所请,况乎寻常儿女之异栽?殊其愿者,唯故人之幸也,其泉下有知,亦乐公主之乐耳。


    帝闻之,复请公主,相顾而泣。


——梁安国公主列传


 


01


霓凰大婚,礼部选定的日子在四月下旬,左右不过一月之期,工部礼部忙得人仰马翻,内廷太后与两位太妃请来言候王爷大长公主张罗嫁妆,公主带着未来驸马爷还要四处寻访,唯独剩蔺晨一个千里救援的大功臣最得闲。在苏宅旧邸如今靖安宫憋了一天蔺晨就不干了,拉上赶回来观礼的言豫津要去妙音坊,言家小公子去,至交好友萧景睿自然也是要去,三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联袂行于市,路人皆侧。


    “哎哎,世态炎凉啊,用完了就扔身后,你们大梁人都一个德行。”


    蔺晨这日里换了身白衣外罩轻容蓝衫,手里摇着扇子,底下还缀了扬州城阮姑娘新裁的桃花坠,趁着他一双桃花眼,粉蓝粉白春日里最是惹眼。难得听他感慨,两个小子却没一个理他,言豫津又发现了个小家碧玉卖发簪的小美人,拉着萧景睿调戏人家姑娘。


“姑娘,这个多少钱啊?那这个呢?诶,我看这支华盛最是好看,虽没宫里的富丽精巧,却胜在质朴可爱。”


质朴可爱个鬼哦。人家言豫津小公子就是想看看小美人眼下那颗我见犹怜楚楚可人的泪痣。


蔺晨摇着扇子笑。


“这琅琊榜的美人榜肯定是排不上了,不若这样,言小公子也该说一门亲事了,蔺晨出入江湖,虽然是人微言轻……”


言小公子脸腾的红了一大半,冲上去捂上蔺晨的嘴,还拿眼睛斜萧景睿,觊觎人家脸色。


蔺晨总算从言小公子手底下挣脱开来,戏谑一句,都说与子同袍,你这是害命同侪啊。


“而且啊,我跟你说,这天底下最美的一颗美人痣,长在梁王身上。”


啪嗒,萧景睿的扇子掉了。


 


去完红袖招再去妙音坊,刚太平了半年这大梁皇城三五家秦楼楚馆都换了主人,唯有宫羽姑娘的琴音不变。美人曲美人香,一段春衫袖,言小公子听了一首要听下一首,品来品去说来说去总也没个尽头。然而于蔺晨,曲还是好曲,可这人,还是美人,却颓然失了三分颜色。


宫羽姑娘奏来一段高山流水,蔺晨却想着萧景琰脖子旁边那颗痣出了神。那颗痣的地方太会长,长在领口上,非要领口松了才能瞧见。这领口松了也有松了的讲究,太紧了看不见,太松就露骨,非要松得不露声色清冷高贵才好。


撩得人心里扒了他领子千八百次了。


蔺晨觉得自己相当的不好了。


咏罢诗经三百篇,辞藻只有一个。


 


相思,罢了。


 


品过美人无数的蔺晨,真喜欢上谁,犯了相思还是头一回。


 宫羽姑娘巧笑嫣然,笑问蔺公子这是怎么了?无精打采的,可是我的琴艺公子听了不入耳?


“他哪里是怎么了,动了春心而已。”


言豫津笑嘻嘻的说,难得有取笑蔺晨蔺大公子的机会。


“……懒得理你们。”被说中了心事的蔺晨,摇摇扇子,落荒而逃。


 


逃回靖安宫苏府旧宅刚落了宵禁,掌灯的宫人问了声蔺公子好,蔺晨说你们谁都别来打搅我。


这靖安宫原先是靖王府,龙潜之地,萧景琰入主宫中之后,过了些时日买下了原先苏宅,两座府邸拆了围墙,合为靖安宫,遍植繁花,春来看樱,夏来有荷,入了秋看金桂飘香,待雪一场自有暗香幽浮影黄昏。


蔺晨独自坐着无趣,进屋翻了几本梅长苏没带走的旧书出来,这一看就看入了神,蜡烛油灯都烧到了尽头。


蔺晨叹了口气,合衣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真是应了那句。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唉?”蔺晨在黑暗里眨巴眨巴眼睛,“这东墙可是有的啊,就是人都不在了。”


连那只宫铃上都落满了灰尘。


半夜三更,风流倜傥的蔺晨蔺大公子非要看看传说中幽会的密道,灰头土脸徒手拆了墙。结果这墙里就闹了鬼。


幽黄的灯光下当今大梁天子瞪大了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着他,想来是被他吓得不轻,刚才手里那卷翔地记落在地上,书页跟茶泼了似得泛黄。


“哎呀,陛下真是好,好个闲情雅致别有意趣啊。”


 


2


头一回喜欢个人真放在心上,见不着的时候吧,忧思难忘,见了吧,却又坐立难安。


何况这一见面,还拆了一堵墙把人给吓着了。


“蔺先生……”


蔺晨向来没规矩,不知道行礼,对着萧景琰坐在领半边榻上,这密室幽暗,唯萧景琰面前桌上放了只灯盏,想来也是从前用的,萧景琰弯腰去见落在地上的书册,素白纹龙压红的重衿露了段脖颈出来。


这夜里突然就来了灯下看美人。


蔺晨心里刚才七上八下跟打水似的,这一下突然停了,萧景琰叫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这岂止是不好,简直是要死要死的。


想来他丰神俊秀风流无匹的蔺少阁主,游历天下欠下多少风流债,可临了,老天这真是给了报应。


报应啊报应。


想吃的鱼,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不想下爪子捞,干着急。


蔺晨笑了一下,动了动嘴,把对面那人手腕儿拿过来,先是枕在自己左手上,再是枕在自己右手上,寸关尺问了一遍,接着又看着萧景琰修长漂亮的手指出神。


“蔺先生?”


“……哦。”蔺晨讪讪的收回手去,“陛下去年病了一场,还怕今年又起了症候,看来还好,时疾来了,咳上小半个月也就好。。”


萧景琰挑了挑眉毛,嘴角勾了个笑。


“母后也是如此说的,蔺先生大半夜前来,是想跟我说这个?”


“……”


我想现在扒了你好不啦?蔺晨狠狠的磨牙。


“我也不知三更半夜陛下会在此,只是想来,陛下与我前来缘由总是相同的。这本翔地记,陛下都快能默下来了吧?”


“前日里来,教训我的,不是先生是换了个人披着蔺公子的皮,诳我的?”


当了皇上人的是不一样,脾气都见长。蔺晨没客气,直接对着萧景琰翻了个白眼儿。


“书信是他留的,字你也认得。何来诓骗一说。”


“蔺先生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


蔺晨差点给他回一句,我心里怎么想的关你何事,可偏偏把人真心喜欢放在心上的就怎么也再说不出一句关你何事。


“我心里怎么想的你不知道吗?这事情,是他逼我干的第一次吗?第一次是你劝我从了他的心愿,这一次呢?换我劝你么?”


“是我说错了话,先生莫要介怀。”


听了这话,蔺晨浑身一抖,站起来走了走。回头看着坐在灯旁的萧景琰,还是那年夏日里他穿在身那一身旧衣,脸上也还是一样瘦削清俊。可偏偏就是这个样子,让他心里丛生哀凉。


可他却还要骗他,说着心知肚明的谎言,梅长苏撑得住,仗打完了就回来。


可蔺晨为人,这一点哀凉也瞬时被他压了下去当看不见罢了。


“……萧景琰。”


“什么?”


“他说的不错,你不会变的。一直都没变。”


 灯下萧景琰蹙起了眉头。


美人儿,就是美人儿。蔺晨算是明白了缘何会有东施效颦,这动动眉头,都让人看得我见犹怜。


蔺晨笑了起来,手快抢了翔地记过来,随手翻开一页,正巧是庐山,看着看着,蔺晨就笑出声来。


“蔺先生笑什么?”


“你看啊,长苏这写的文绉绉的,我跟你说,当年捡到飞流,长苏指着那条瀑布跟我说,不如就叫飞流吧。唉,还好飞流不爱读书,不然知道了,多伤心啊。”


“蔺先生曾经和小殊一起游历么?”


“这书里一大半吧。”蔺晨又重新翻开一篇,“武林盟主嘛,山上五岳的,恩恩怨怨,今年武林大会,明年嵩山掌门女儿私奔了私奔的还是仇家小子,后年过江龙要金盆洗手了,可比朝堂好玩儿多了。来来,你看这个,我跟你说……”


 而这江湖上的事儿,谁还能知道的比他琅琊山少阁主多?


 


一页一页的讲,三页书一讲就到了天亮。


一个晚上不够就讲两个晚上,密室里太暗就换个地方。


讲着讲着,大半个月都过去了,这可苦了蔺晨,萧景琰只用听他讲,他却说得嘴皮子发干,结果一转头,就看见堂堂大梁皇帝歪着头就睡过去了。


想吃吃不到,心真累。


蔺晨拧拧这人的眉头,人也没醒。


比当年对着梅长苏还心累。


结果没两天,京城里就传开了,这大梁天子多了个新欢,那可是夜夜笙歌,通宵达旦。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讲得生动别致。


“诸位可知如何?这幸臣啊,不是别人,却是琅琊山少阁主,蔺晨,蔺公子啊。太史公曾言,佞幸这,合柔媚上,要有些真本事也可,要说当世良才,蔺晨公子那真是……当真一段佳话。”


座下哗然,蔺晨气的把杯子摔成了八瓣。可偏偏,他一句辩白不得。


“唉,我怎么偏偏看上了他呢。”


 


3


公主大婚,辞帝于迎凤楼。


萧景琰站在楼上,看着楼下十里红妆,公主身披彩霞,回头望他,再是一礼。


公主大婚,宫中自有夜宴,歌舞升平,这几年好事儿才这一出,沈追都说户部有钱拿得出来,萧景琰也不好拦着。


菜上了一半,萧景琰眨巴眨巴眼睛,听太后跟姑母大长公主说,霓凰啊,终于嫁出去了,可我真舍不得啊。


大长公主忙着应话,那边言侯爷看着自家小子缠着萧景睿感慨,这一转眼全长大了。纪王爷多喝了两杯看着庭生被小太子拉出了门笑嘻嘻的问,就是宫里冷清了些,再添个小公主多好。


蔺晨蹲在房顶,越听越气,蹦下来往后头花园去了。


春天繁花似锦,宫里一株合欢花树开的最是好看。


蔺晨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楼宇千阙,只有他跑到这灯火阑珊的地方。


“哥哥,哥哥好看。”


这一低头,一岁半快两岁的小太子顺着他裤腿儿往上爬。


这小太子长得十分可爱,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长得和他爹一个德行,可蔺晨没见他爹这么笑过,笑的露出一口亮晶晶的小白牙。


“你爹好看,还是蔺晨哥哥我好看?”


“蔺晨哥哥好看。”小太子乐呵呵的说,圆滚滚的眼睛乐成弯弯的月牙。


“不对。”蔺晨把小太子抱了起来,“那,我好看,还是你庭生哥哥好看。”


“庭生哥哥好看。”


“还是不对。”


小太子委委屈屈的含着手指,然后仰起脸来,说得好像天下一等一的要事。


“庭生哥哥,香香。”


蔺晨心里笑得打跌,萧景琰那头水牛,怎么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儿子来,简直天下一大奇闻。


“瑀儿,瑀儿!”


“你庭生哥哥来找你了哦。”


庭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瞪着在琅琊阁少阁主怀里笑得没心没肺的小东西,觉得自己简直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打吧,不忍心,骂吧,也不忍心。


“庭生哥哥,要抱抱。”


庭生把小东西抱过来,还是忍不住拍了他屁股一下。


“多谢蔺少阁主。”


“好说好说。”蔺晨伸手戳了戳小东西脸蛋,逗着小东西咯咯咯笑了起来,“你爹呢?”


“父皇醉了,回了寝宫。”


庭生看着蔺少阁主诡异的笑了起来,硬生生打个寒战。


哎呀,这可好。萧景琰,新仇旧恨一起算吧。


 


萧景琰喝醉了酒,甚是乖巧,靠在榻上,不言不语,也不闹腾,


就是内侍半天扯不下他半件衣袖。


蔺晨屏退的左右,默默看着他。


红烛帐暖,殿里熏了茶花香,萧景琰突然就对着他笑,人又长得白,只有唇上带了些血色,这一笑却像春日里突然绽放的花,吐芯露蕊。


“蔺晨……你过来……”


要命。真要命。


蔺晨没跟他客气,张嘴就往下咬。是浅尝辄止,也是探究姻缘。蔺晨舌尖在他嘴巴里转了一圈。


尚好的春日酒,他没醉也能尝个尽兴。何况还是萧景琰。


好吃甜的,连酒,尝在嘴里也是甜的。


萧景琰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伸手拉他,手里攥了两三缕头发,扯着薄纱轻容,都不是能抓的住的东西,脑袋还被蔺晨按在手里,想躲也躲不开。


萧景琰腰带上的玉佩铛的一声砸在地上,蔺晨放开他,看着被他吻得失了神的大梁天子。


“陛下说我是佞幸之臣,还要靠酒壮胆,今夜我不睡了陛下,这亏岂不是吃大发了?”


蔺晨探过身去,半搂住萧景琰腰身,任凭萧景琰将尖尖的下巴放在自己肩窝里,指尖上一挑,耳边呼吸一颤,金钩玉带吊着朱红丝绦顺着描龙附凤的床榻往下落去。


果真是最怕,犹抱琵琶半遮面。


蔺晨轻笑了一声,晚春时节也不嫌冷,绫罗绸缎一件一件往下扔。蔺晨一双手往柔白的里衣里去了,看着对方这几年保养得意的肌理染上了春色。


将人慢慢放倒,还不忘一手拆了发冠,任凭两人的发纠缠到一处去了。


“……景琰,萧景琰。”


萧景琰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了,除了母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叫他。


高阁红棱窗,窗外又是一场淅淅沥沥夜半春雨。


蔺晨指尖一片湿粘,伸出舌尖来轻轻舔弄身下人的颈子,受着这人在自己身下挣动,骨节分明却又瘦削的手指抓在他背上,轻哼一声,揪紧着发疼,又放开。


萧景琰一时去了,汗津津的发颤,蔺晨偏这一刻放下顾念,捞起他一条腿,分开来,撤出手指,慢慢往里去。


“……蔺晨……”


他听着他哽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些鼻音哭腔,于是找上他的眼睛,轻轻的吻,手上却捉着人脚腕曲折起来。


蔺晨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滑落,砸在萧景琰身上。


轻哼和呻吟高高低低起起落落,允吻他的地方裹着绞紧,蔺晨身下发狠一下一下进的太深,情也太深。却又不知所起,反倒叫人惶恐。


惶恐的叫人拆吃入腹都还嫌不够。


原来不是明月照沟渠,反倒是君心似我心。


 


始知相忆深。


 


4


春日里最后一支玉兰在春雨的清晨里终于谢了,一夜春雨一夜杏花开,时辰尚早,守卫打着哈欠换防。


才开了城门,只见一骑轻尘绝尘而去,长亭远,青山外一时就不见了踪迹。


 


 


秋杀


永承三年夏,雨水丰沛,为大收之年,户部尚书沈追奏请以劳民之亏,梁帝幸江左云南,以察民情,列将军领长林军相随左右。


 梁书 列战英传


 


1


雾水河算不得宽阔,河水两岸各有处幽林,这河却是大大的有名,一河分了两国,以西是大梁,再往南却是南楚的地界了。当年云南幕府郡主霓凰既是与南楚血战至此,汗青里一句苦战,不知要换却多少血流成河。


战事休去多年,这一年秋日也正是云南最美好的季节,山峦黛晖,江流染壁,夏日里的燥热妥帖的化为余温尚存。这天气太过美好,不去林子里跑马狩猎幽会,不去江里浣衣捉鱼一蓑竹筏顺流而下,再赋诗三千首,简直,大写的,要道一声辜负了。


然而,列战英看着对岸三南楚陵王宇文晅三里的营帐,再窥见一下帝王的脸上,觉得前一阵子太后体恤长林军送来的甜糕还是吃多了牙疼,下次还是该隐晦的跟太后娘娘说一声,自家主子从小爱吃甜,可长林军里小孩子多,吃太甜了也不是个事啊,这天天吃糖的,药都不够用了。


“陛下,再往前,可追不了了。”


端然坐在乌黑骏马上却着了一身单薄素衣的梁帝萧景琰倒也无甚表示,看了看对面旗号,下令安营扎寨,跟对方隔岸相望。


果然不出片刻,趁着日头刚捎带着向山巅落去,层云染了胭脂色,宇文晅的说客也就到了,文臣幕僚身后跟着的,巧好也是熟人,正是这两年携手游历天下的萧景睿和言豫津。


文臣说客一番无聊的说辞走了,萧景琰单独留了两人。


上次见这两个自小长大的一双竹马还是去年冬至大节,两人高堂俱在,外面再是玩野了,总要回京一趟,只是那时满室华光,四座欢歌笑语,唯有萧景琰一人端坐在金殿宝座之上,手捧了香猊,红袖招展之间也看不分明,言豫津只记得案上那盘金桔蜜饯格外好吃,他自己和景睿吃不够,还死皮赖脸的要了爹爹面前那一盘还被大长公主取笑了,像如今这般坐得近些好久不曾有过了,连记忆了,都只剩了儿时被林殊哥哥追着满院子跑,跑到最后只好躲在萧景琰袖子底下。


萧景睿自小规矩多,知道礼数,却生分了,可言豫津这两年在外仍不改性情,一番嬉笑,说着这两年经历,添油加醋说得如说书一般,又是拿景睿打趣,又是说起念念公主,说得萧景睿抹不开面子,气得脸红耳赤要跟言豫津翻脸。


“念念长,念念短的,哪天你娶了念念好了!”


“兔子不吃窝边草,我才不要娶,啊,莫不是景睿你还嫌跟我不是一家人亲近不够?还是说,你吃醋?”


这话听着别扭,两人争在气头上嘴边都没个把门的,话刚说出口才知晓不对,一时相对哑言,连言豫津的脸也红到耳朵根去了。


列战英内里忍不住笑得打跌,却偏要端素了一张脸,实在绷不住了,告了个罪出了营帐。萧景琰坐在上头也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两个小子,也可说他看着长大,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却好像也只都没变过。


言豫津哼了一声,白了萧景睿一眼,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站起来,跑到萧景琰身边。


“陛下,你可知陵王宇文晅所来何意啊?”


“豫津!”


言豫津这句挨在萧景睿身边貌似耳语,声音却也不小,刚说完萧景睿就急了,忙要阻止。


“晅哥哥是你家晅哥哥,才不是我家的,我不认,再说是你跟他起得誓,可不是我。”言豫津给了他一个欠奉的眼神,继续说道。


“哦?陵王所来何事?”


“陛下,你可不知道,”刚说了半句,言豫津就一脸笑得幸灾乐祸,“陛下可不知道,琅琊阁主偷了南楚皇室之物,陛下猜猜是什么?”


“言、豫、津!”


眼见着萧景睿就要冲过来捂住言豫津的嘴巴。


“不猜。”


“唉唉唉?陛下为何不猜?”


“猜与不猜,都要陷景睿于不义。”


“可是猜与不猜,陛下还是知道了不是吗?”


“豫津。”


“陛下又是来者何以?”


萧景琰抬眼看看言豫津,言豫津眼睛里还是少年时一样的澄澈一片,带着些狡黠和稚气。


“抓人。”


“唉,好了好了,我不说了,陛下,我和景琰要去山顶看日出,可要恕罪了。”


说完言豫津没等萧景睿再反应过来,一把拖着人,就要出了营帐,掀开厚毡之前,才回过头来,又跟萧景琰说了一句。


“后山湖里,晚上全是星星,可好看了,陛下远远的来了,不去看看,那就太可惜了。”


 


毛毡掀起又是一阵秋风进来,两个青年不知又说起了什么,远远又传来一阵笑声。


列战英捧了热茶炭盆进来,放在萧景琰身边,看着自家殿下神色柔和,心里高兴脸色也是好了许多,也不由得放松了颜色。


“苏先生以前还担心过,没想到两位公子是这么要好。”


这些年,萧景琰倒是无甚在意身边的人再谈起梅长苏,这一次也是神色平淡和列战英分说了两句,再往下却是长林军的少年们捉走了列战英说要去林子里猎些野物,晚上烤来吃。


萧景琰读着金陵传来的奏报,批批改改,再抬头,已是入夜。战英应是来过,手边案上摆了两盘炙肉没动两口却已是凉得透了,营地里也不负喧嚣。萧景琰挥灭了灯盏,在黑暗里做了小半个时辰,才起身穿了墨色大氅,消无声息的往外走去。


 


列战英早已知晓,长林军的少年们还是太年少,萧景琰一人牵着马潜出营地易如反掌。


这一夜,晴空万里,银色的星斗交相辉映,无尽的天河横亘在天地之间。


萧景琰骑在马上,马蹄踏着浅浅的河底,溅起一层寒凉,转过两个山坳,眼前骤然开阔。言豫津所言非虚,万星如洒,倾泻在广阔的湖面之上。


远方的岸边却有一处晕黄的篝火。


萧景琰下了马来,除了鞋袜,将大氅扔在岸边,一步一步向水中走去。


到底是秋日,南国的湖水也冷得刺骨,然而萧景琰没有停下半步,义无反顾的向湖中走去,湖水先是没过了脚踝,没过了大腿,再是没过了腰间胸口,寒凉的水汽透过一层一层素白的锦缎,宽大的雪白袍袖像是鸟儿的翅膀,在星空里缓缓展开。


岸旁的乌骥忽然嘶叫起来,萧景琰慢慢闭上眼睛,四肢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然而他还是用尽力气,踏着湖底的泥沙,再向前一步。


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毫厘之间,有人倏忽而至,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水里按。


 


“萧景琰,你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你!”


萧景琰呛了一大口水,不住地咳,眉眼都被水氤氲开来,全身上下,哪里都疼,可他看着面前三月不见狼狈不堪的蔺晨蔺大阁主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江左到云南,他追了三个月,他跑了三个月,眼看蔺晨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的地方,往日里一身白衣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颜色,一头黑发一缕一缕的散着,潇洒神态全然不见,只剩落魄。


萧景琰满意了。


蔺晨看他笑得开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又要把人往水里按,却看见星光下萧景琰的唇都冻的乌青。


蔺晨反手扣着他脉门就啃了过去,一口一口气往对方嘴巴里踱,腿脚也不闲着,半拉半抱将人往岸上拖去。


蔺晨把人放倒在篝火旁的细沙上,继续啃着,蔺晨扯开他腰带上的玉佩,再扯开大带,一层一层掀开他的衣襟,再咬着他的脖颈,手掌运了力道贴着萧景琰苍白湿冷的肌理,萧景琰在他身下发抖,蔺晨手掌之下带起一层火热,寒气却无处而去,蔺晨手下发狠,硬是冲着穴道,逼得萧景琰呕出一口血来。


萧景琰眼前一阵发黑,复又灵台清明,才发觉蔺晨一口一口舔着他口腔舌尖的血液,口齿之间一片腥甜,吻了许久才放开他,托着他的后脑,拆了他发冠。


萧景琰抬起手来揽过他的头颈。


“抓住你了。”


蔺晨气得顺手把他那只价值连城的金冠砸的老远,萧景琰乌黑的发散下来如漆似墨泼了他满手。


都说琅琊阁主蔺晨潇洒不羁,品过美人无数,连梁国君主都敢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谁不艳羡,真不往来这人世间一遭。萧景琰却道,这世上能闹得潇洒不羁的琅琊阁主如此不堪的原先有个苏哲,如今,唯他一人。


梁帝萧景琰还是个郡王的时候,就没什么心计,追个人都只会往死里追,大不了一条命也不要了,何况有个人医者仁心,天下不放在眼里,却偏偏舍不得他这一条命。


“堂堂梁国国君,如今上赶着做什么?你今日抓住我,又能如何?你抓住我一日我就不能再跑了吗?我蔺晨一生逍遥,笑尽天下可笑之事,对你的心意我认了,可萧景琰,我不属于金陵,也不属于朝堂,那里也不属于我……”


“好。”


“我……”


一个好字,堵得蔺晨哑口无言。


“今日之后,我放你走,去哪里都好。”


“你……”


说一句放走,心里却更像堵了一口气,更放不下了。


放我走了,你真舍得?


你凭什么舍得?


只怕这一句,这辈子就都跑不了了。


蔺晨倾身抱着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彻底算是毁个干净了


“萧景琰,你好心计。”


“比不得琅琊阁主,偷了南楚国玺,借着陵王拦阻追赶,只怕宇文晅平白无故的帮了你,只怕还不明缘由蒙在鼓里,蔺晨……唔……”


蔺晨没答他,发狠的闯进他身体里,萧景琰受不住,紧紧抓住他臂膀,发青的唇上被齿列咬出一线血色,蔺晨借着力道抱着衣衫半推的萧景琰坐他身上,接着啃咬,还剩下什么也不必说了。


好似三个月的精疲力竭出生入死,才换来这片刻释然与温存。


蔺晨进到最深处的时候,情欲上来,萧景琰仰着脖子无声的啜泣。


火光摇曳,木头烧断了,劈啪作响。


一声一声低吟高低起伏也分不清是谁的。


 


2


“醒了?”


金冠自己扔的,捡回来。华服自己扯的,挑在篝火上烤。蔺晨老老实实蹲在篝火旁,盯着衣料别被烧着了,左手磨磨蹭蹭着萧景琰清冷的眉眼。


“……嗯。”


“天还没亮,你再睡会儿?”


“不困了,想和你说说话。”


“说什么?”


“来年上元,你会来吗?”


“回去,不然那小家伙都忘了我了。”


“那小家伙去年就吵着去街上看灯,母后怎会放他出去……”


“那我就给他挑只最大的,比庭生的还大,庭生那孩子还死倔要当贤王呢?”


“可不是,怎么劝都不听……”


“景琰我跟你说啊,南楚那只国玺做的真是难看,可不如你案头的那只……”


 


3


“哟,列将军好呀,这大清早的,也来湖边取水啊?亲力亲为,梁王果然好排场。”


陵王宇文晅笑得没皮没脸的,他倒真像个踏秋之人,锦衣玉袍,还摇着一柄湘妃竹的扇子,扇面上还题了一副兰亭序。


“我们家主子体恤将士,怎么,陵王殿下也亲自来了?”


“哪里哪里,我是来捉奸的。”


“……”


“听说琅琊阁主纵观美人无数,从来片叶不沾身,到头来却倒在梁王石榴裙下,这可真是天下一大乐事。”


列战英常年杀伐征战,自家主子又是端肃之人,哪里听过如此露骨之言,只这一句就被宇文晅呛的脸色青白,气得浑身发抖。


宇文晅也是好久没见过这般有趣不禁逗的人了,憋了好几年的嘴炮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哎呀,不好玩儿。”宇文晅摇着扇子说道,“都说梁帝倾国色,唉,哪日我也想得观一见呀,看看到底几分颜色。”


“你!”


列战英气得剑都拔了出来。


长林军也不是吃素的,当然宇文晅身后的南楚禁军也不是吃素的。


一时两军对垒,剑气凛凛。


宇文晅摇着扇子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


“若是两人一起出来,当即射杀。”


“唉,宇文晅,你真是小气,我都留字条说是借来看看,两天就还,这么心急。”


蔺晨慢悠悠的从林子里踱出来。


“蔺阁主。”


“蔺先生?”


“好说好说。”


不大不小的包裹顺手扔给宇文晅,蔺晨又慢悠悠转过来对着列战英。


“没见过你家主子,回去吧。我也要找个地方睡觉呢,回见。”


 


蔺晨来无影去无踪的走了,宇文晅皮笑肉不笑的也走了。


列战英很想找人打一架。


 


回了营地,却见一晚上没了踪影的帝王站在帐外,年轻的帝王举头望秋日的天空,一行雁阵刚好飞过。


“陛下,蔺公子走了。”


“走了,到了时节,也总会归来。”


 


 


冬葬


永承四年,天下初安。


——梁书光武帝本纪


 


1


冬至大节到正月十五,过年小孩子总是无端的开心。


瑀玹出生之前,宫里少有小孩。高祖母先皇皇后接连去世,四境战事连绵,到这一年这才消停些。


瑀玹心眼儿是多得很不知道随了谁,可是毕竟年纪还是太小,心里想什么,大人一眼望过去就能猜的七七八八。


秋末的时候梁帝才领了长林军的少年们回了金陵,平时总是缠着庭生的小东西眼巴巴的等父皇回来,半个月都要父皇哄着才睡,偏偏还不说,就是掌灯十分霸着父皇膝头不下来。


到底还是个小东西,也是自己的骨肉,母亲又早逝,萧景琰总是狠不下心来当个严父,看着小东西滚在他膝盖上撒娇,也总想着过两年吧,再过两年。


两岁小东西有那么一点心眼,用处也是怎么哄着父皇更喜欢自己,漂亮的宫女姐姐笑,冬瓜糖多骗了两条来吃,皇祖母的榛子酥第一口给他不给父皇。


这一年正月十五,小东西从早上给父皇祖母请安就开始坐立不安心里有事,小东西心里想着什么,两个大人加庭生也就看着笑笑不说破,皇太后让宫女端来两盘亲手做的榛子酥,小东西总算分了神,庭生怕他噎到,一口一口掰碎了喂他吃。小东西胃口小,两三块糕点下去午饭都省了,看着吃饱了扭头就在别人怀里睡的小东西皇太后忍不住抿嘴笑,让庭生抱他下去。


“也就喜欢榛子酥这点像你。”


“儿臣两三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萧景琰从南境回来还是添了怕冷的毛病,向来太后宫里最知保养,早早命人准备了熏香的手炉。萧景琰将手炉拢在怀里,轻轻拨弄着炉上镶金描银的莲花。


“你呀,明明和瑀玹一个模样,可没瑀玹爱笑,你皇长兄逗了你一下午也不见你给他笑一下。他还偏偏就爱来逗你。抱两三岁的你上街去,玩了整整一天才回来,宫里人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回来你皇长兄就被罚了跪一晚上,姐姐不忍心半夜去看却见你也在,人太小还跪不住,睡在你皇长兄怀里,结果景禹累的早上腰都直不起来,你还大病一场,景禹夜夜守着你,耽误了好几天功课,你父皇就更生气了。”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只是后来所有人都变了,就连他也变了。


“儿臣只是……只觉得,那一天是我的错,是我一直拉着皇长兄在街上玩,不愿意回宫。”


“你还记得?”


“还记得。”萧景琰微微笑着颔首,“还记得街角有家混沌面特别好吃,可惜后来都吃不到了,不过就算吃到了,大概味道也已经不同了吧。”


母子两个随意说说就到了晚上暮鼓敲响掌灯时分。小东西一醒来,就要找父皇,眼巴巴的瞅着,扭吧扭吧也不说话,就会跟萧景琰撒娇。


太后摇摇头只是笑,萧景琰终于忍不住,把小东西抱起来,戳戳脸蛋。


“答应你的,自然带你去。也带你庭生哥哥去。”


 


父子三个出门再带上列将军,礼服重冠未免不合时宜,两个大人总是随意,萧景琰换了身最是寻常不过的锦衣常服,金冠换了发带,列战英除了一柄佩剑护驾别无长物,庭生用小东西的软毛扎了一对儿总角,用张红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抱上了街。


萧景琰领着他们在街上走,小东西不愿意下来,趴在庭生身上左右看,十里花灯,看的了左边看不了右边,小东西咿咿呀呀的抗议,非要庭生慢点走。


鲤鱼灯,荷花灯,走马灯,楼宇千阙的宫灯,一处一处好像望不到尽头。小贩沿街叫卖,金陵的公子小姐相携而行。天上忽然落去雪来,街边小贩叫卖元宵的声音更大了些。


而他们就像凡世间,最寻常的父子,在最寻常的天平年月,有着最寻常的快乐。


走了一会儿两个小的就饿了,停下来要了碗元宵,泥碟儿装了端着走。


庭生自己吃一口,在吹凉了喂小东西一口。


当年皇长兄喂他吃燕肉混沌也是这样,自己吃一口,吹凉了再喂他一口。


一对儿情侣牵着手走过去,看得列战英眼睛都亮了。


“怎么?战英可也有心爱的人了?”


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忽然红了一张靖王府里排第二的英俊的脸,憨憨的笑。


“怎么?哪户人家的女儿,高门大户,我去给你说说?”


“不是的,陛……嗯,公子,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


萧景琰点点头。


“仗打完了,别让人家再等。”


“诺!”


 


然后萧景琰在一团香甜软糯的白雾里,突然就看见,蔺晨站在街上最大的那一只花灯下,大风雪里摇着扇子望向他。


 


2


“……列将军。大流氓来了。”


“……”


列战英咳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的,小东西红斗篷的大帽子落下来,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庭生淡定的看着街角“大流氓”在爹爹脸上啵了一口。


“列将军,爹爹……”


“快吃,别看。”


 


3


“芝麻馅儿的?真俗。”


“狗鼻子,蔺大公子说个不俗的?”


 “桂花馅儿的沾蜂蜜,酥肉馅儿的兑清汤,豆沙馅儿的简单,捞起来就是你最爱吃的点心,再就两口太师饼……”


“……胡说八道。”


蔺晨牵着人往前走,一只手还藏着。


“这天下多是陛下吃不到的好东西。”蔺晨笑着把背着的手拿出来,一大串红果子冰了层糖壳子穿在竹签上,“比如这个。”


“……”萧景琰伸手接过,看着那一串红艳艳的果子发愣,“小殊……他葬在玉门关外了?”


“……”蔺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想怎么有这么不解风情的人物,几千里路他跑回来,这糖壳没化了也没折损他容易吗,真是聪明都不知道聪明到什么地方去了,“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玉门关里我挑了处山头,冢似燕山,很好认的。薄酒一杯,今年我待你敬了。”


风雪大了起来,行人渐渐少了,对街的酒楼里歌女抱着琵琶唱了一首曲子。只有他们两个还在街上一前一后慢悠悠的走着。


“……酸。”


萧景琰托着下巴瞪他。


能不酸吗,萧景琰把糖壳子剥了只吃酸果子。


“笨,这样吃。”


叼下一个果子,喂进人嘴里,萧景琰手上桐油纸伞跌进了雪里。


年轻的帝王站在风雪里,宝蓝色的发带垂下来都沾了雪。蔺晨低着头摸索着伸手把他墨色大氅的兜帽拉上来,手却拉着手,揣在自己怀里,也不管自己的肩头发上也都落满了雪。


好像一瞬间就一起白了头。


 


4


大过年的,靖安宫的杂役也都放了假,靖王府旧居主屋,两人刚进了屋亲昵了片刻,就觉得寒凉。


蔺晨出去翻了一通,才在院子里找到一只火盆,还好伙房里炭火还够,装了小半盆过来点上,没多一会儿屋里就暖了,火光映着四壁红彤彤。


萧景琰那件墨色大氅脱下来挂在屏风上,刚刚袋子破了,橘子滚了一地。蔺晨摘了两三个放在炭火边烤,看着清俊的帝王又搬来两床被褥铺在地上。


“你儿子呢?”


“战英会领他们回的。我明日清晨再回也不打紧。”


萧景琰收拾的仔细,两层褥子的四角都抻平了,再放上被子,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只长柄熨盏来,妥妥帖帖暖了一通,他也不招呼蔺晨,合衣躺了进去,也不盖严了,盖到胸口,半躺着翻了本旧书出来借着油灯看。


蔺晨摆了两只院里折来的梅花,一室甜腻腻的香,剥了只橘子,塞了他一瓣,看着那人装作认真看书的模样低头吃了。


“好不容易来见你一面。”


“见一面你就想着那档子事儿?”


蔺晨掩着扇子笑,眉眼都笑弯了,活脱脱一只风流败类。


“你不想?”


说着把一手的橘子塞进嘴里,掀开萧景琰的被子往里钻。


“……那边有。”


“冷的。”


“自己熨。”


“麻烦。”


“我去睡那头。”


“少来。”


萧景琰一个翻身,手里还攥着书册,蔺晨眼疾手快,抄了腰拉着半边手臂再把人翻回来。


“你真不想?”


“……何必问?”


这一句说的简直有些咬牙切齿了。


“生老病死,食色性也,人之常情。”蔺晨搂着人腰又贴近了些,“你若在这件事上也能坦诚些,我也不逗你了。”


一次醉的不省人事,一次生死攸关,这一次才是真的要坦诚相待问一颗真心。


你管我要了颗真心来,怎么也该还一颗回来,就算是一半装着天下,另一半也该给。


蔺晨看着萧景琰微微垂了眼睛,放在两人中间的手指握紧了身下锦缎又放开,眼睛里大概还是些多余的未雨绸缪,真的是想太多。蔺晨手指往上找着宝蓝色的发带往下拉开,一头青丝顺着肩膀床铺往下滑开。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萧景琰为人至孝。


蔺晨忍不住叹气,揪着人大带拉过来,贴上了两瓣嘴唇,轻轻撕咬。


折腾没两三下,衣服就散了,萧景琰总是想伸手抓住些什么,也来扯他的衣衫。


扯到侧躺着胸腹贴着胸腹腿贴着腿。


像一对儿交颈的鸳鸯也像咬尾的鱼。


总想着再多一点,却又怕。


“别躲。”


蔺晨分开他的腿,一眼望进他眼底,一寸一寸慢慢往里推。


慢慢得拉扯,慢慢的融合,也太确切,像明明白白的剖开来给他瞧给他看。


萧景琰终究还是受不住仰着头露出一段脆弱的脖颈来,血脉在底下股股的跳跃。


估计是疼的。但偏偏是这一次,蔺晨一点也不想留情。


一下一下往他受不住的地方去,看着情欲终于冲破了那层端肃苍白寒凉的躯壳,看他一次一次失了神。


把怀里的人翻了个身,再贴着进去,黏在背后汗湿的乌发从肩头撩过去。


交合吸允,两人的皮肤下面都是战栗。


蔺晨搂着他,等着余韵过去,感官放大,连梅花香气都浓郁了三分,偏偏衬着雪气香的清冽甘甜,蔺晨贴着他的颈子吻着他凸起的骨骼,手里却切着寸关尺,好像一条命都抓在他手上。


让他想起东瀛有一种花,冬日里也盛开,开到繁盛整朵落下。


有人说,终究并非长久。


却又好像回到了梅岭,他也看着那样一朵花,挣扎着盛放开到了尽头,光辉灿烂的整朵落下。


总不该在他的生命里,再来一次。


 


5


下了一个月的大雪,正月十六这天清晨,总算放晴了。


宫里来的车架早早等在门口,宫人服侍年轻的帝王换上朝冠,蔺晨窝在被子里也未起身。


等到帝王一只脚踏上了车,才追出门去,手里还捏着那一段宝蓝的发带。


“若有一天,我要你跟我走,你要跟我走。纵有一天我被表了佞幸列传,你也要跟我走。”


萧景琰回头看他,十二旒垂下来,不见喜怒。


“好。”


 


6


永承十一年,太子登基,却未换年号。


江左十六州,长江之上,一叶扁舟顺江而下。


忽然水匪劫道,却没两三下被人揍下水去。


“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你接着睡。”


蔺晨拍拍手,坐回了船舱。


清水蒸了白鱼,千万根刺够他挑一阵子,美酒在侧,这挑刺也别有一番风雅。更何况……


蔺晨放下筷著又忍不住回头看去。


萧景琰安静的睡着,清风徐来,吹了一缕发再吹一缕青烟。


 


-end-


 


番外 无邪


1


萧瑀玹没出生之前,后来的皇上皇后太后心里都希望第一个孩子能是位公主,以至于准备的一应用物全是按公主准备的,连闺名都挑好了,说叫毓娴。结果太后御医外加托梦的老神仙打了个盹,阴差阳错,生了个儿子。


那日还赶上皇后难产,孩子生下来那会儿,大人出气儿多进气儿少,孩子也不好,浑身发青也不哭。


太后和柳皇后娘家夫人相对垂泪,萧景琰从前朝赶回来,面色铁青,十几位太医跪在院子里瑟瑟发抖。


理所应当,没人还有空注意到庭生。


乳母叹了口气说,你抱抱他吧……这孩子……太可怜了。


青青白白,还没有气息,却温暖柔软的小东西被他抱在怀里,不知怎么的,庭生一瞬间大哭出声,紧接着,刚才一直没有动静的小东西,在庭生怀里扭吧了两下哼哼唧唧的,开始哭。


大人们都吓了一跳。


这一大一小,在后头哭得谁也停不下来。


前头皇后听见孩子哭声挣扎着醒过来,轻声叫母亲,再叫景琰。


太医们都松了口气儿,上头这位倒还真么苛责过谁,可这保不齐在气头上都要人头落地,如今看来是保住命了。


萧景琰守着皇后守了三五个时辰才想起来孩子还没看呢,看皇后睡熟了,喊内侍过来,说你把公主给我抱过来。


内侍说,陛下,恭喜陛下,不是公主是个皇子。


萧景琰揉了揉眉头,说,行吧,那你把那小子给我抱过来。


那头庭生哭也哭不动了,早就站不住了,手臂酸疼,可萧景琰他儿子被乳母喂了口奶在他怀里睡熟了,刚才一放下就要醒就要哭。听见父皇喊他简直求之不得。


萧景琰看看庭生红彤彤一对儿兔子眼儿小脸哭得脏兮兮像只小花猫,说都多大的人了你,还哭呢。把自己儿子接过来,让内侍打来盆水给庭生擦脸。


庭生擦干净了脸,还趴过来要看。


乳母请个安过来说,这孩子手臂上有个痣,相书里说一辈子不愁吃穿大富大贵。


折腾了一晚上,萧景琰看着自己这孩子的眉眼,孩子还太小,刚生下来像个小猴子,说不出像谁来,怎么就大富大贵了呢。


庭生说父皇,名字怎么办?


萧景琰想了想说,还叫毓娴吧,换两个字。庭生,你说叫石头好还是叫菜头好?


庭生歪着头,看着自己在父皇怀里翻了个身的弟弟,说,叫石头好。


 


太后听说了把萧景琰叫到自己宫里训斥了一顿,而后双眼含泪的拉着柳氏的手说,你要还不出气,我揍他。


庭生在旁边听了一哆嗦。


柳氏听了忍不住笑,说,石头挺好的。瑀玹,是个好名字。


 


2


说来这宫里抱着瑀玹,除了皇后和乳母,再就是庭生多。后来皇后故去,乳母归家,战事接连几年刚刚烽火平定,能天天抱着瑀玹的,唯有庭生。


这小东西脾气也是厉害,两三个时辰醒来一次,眼睛也不睁,两个小爪子往身旁拍,拍着了大人接着睡,拍不着就大哭。


后来醒的时间长了就可爱多了,可庭生怎么也想不通小时候那么可爱肥嘟嘟乖巧的小东西怎么就长成了个冤家。


那一年瑀玹才两岁,凭着一双跟他爹一样圆滚滚的大眼睛卖萌,咿咿呀呀的只要有糖,跟谁都笑,庭生也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少年郎,刚刚抽了枝条长了新芽。蔺晨大半夜翻墙出宫,跟庭生和瑀玹撞个正着,小东西半夜不睡觉,偏拉着庭生找父皇。蔺晨蹲在棵树上,伸出半边折扇来,掩着嘴乐,大孩子抱着小孩子。


庭生抱着又胖了几斤的瑀玹抬头看蔺晨,说蔺晨你睡了我爹要跑?


蔺晨差点儿从树上摔下来。蔺晨说干嘛干嘛说的那么难听,那可是你父皇。


庭生差点儿对着蔺少阁主翻白眼儿,这么多个月了,少阁主和父皇都是至情至性的人,父皇是什么心思,蔺少阁主是什么心思是个人都明白。


蔺晨看着树下的少年,终于收起了一脸笑嘻嘻的德行,拿着扇子戳戳自己心口,萧景琰他要的东西,你要我怎么给?


小东西不明白他俩在说什么,叼着自己大拇指眼睛笑成了黑漆漆的一团。


那一年父皇带着长林军的少年们西行而去,那一年冬至大雪一直下到正月十五才放晴,花灯开满了一路,在路的尽头,蔺晨摇着扇子对他爹笑。


3


十五岁的时候,蔺晨在萧景琰的枕边说,庭生,他有你哥哥祁王的样子,也有你哥哥祁王的风骨。


枕边话传了出去,庭生跪在萧景琰面前,难得哭着一张脸,说此生愿为贤王。


十六岁的时候,庭生跟他爹说,想上战场,您不要我去,我就偷跑。


庭生走了,瑀玹不高兴了三个月,连糖都哄不好,萧景琰把自己儿子抱过来,弹小东西的脑门,说,三岁了,该读书了。


十八岁的时候,少年将军神采飞扬,开门立府瑀玹背完了诗经,最记得却是太傅一句,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太后扶撵而出,望着还找庭生哥哥要糖的小太子,跟皇帝说,真像,像你和景禹当年。只是瑀玹的性子……真不知道像谁。


二十岁的时候,萧景琰重病,蔺阁主守了他半个月愁白了一半的头发,才等萧景琰醒来。萧景琰醒来看着蔺晨笑,说我也老了吧,跟你一起白头了,没想到蔺阁主白头还英俊潇洒。


蔺晨深吸了一口气,冲出门把守在一边的庭生揍了一顿,说要你当贤王,要你当贤王。


临行之前,萧景琰把瑀玹和庭生一起叫过来,拉着手。问他。你可还要当个贤王?


庭生规规矩矩给萧景琰磕了个头。


“今生只愿为贤王。”


起来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庭生二十一岁这一年,萧景琰袖手天下,七岁的太子穿上黄袍,端坐在龙椅之上,宣亲王萧庭生辅政,率百官跪拜。


4


瑀玹闹脾气,谁也哄不好。


庭生看奏章看的头疼还要回去哄小祖宗。


看着满地的笔墨摔碎的砚台忍不住就把人骂了一顿。


骂完了,瑀玹睁着一对儿清澈见底的小鹿眼,眼睛里含了一汪水,眼见着就要哭。


“怎么还委屈你了,太傅他们老大的年纪了,父亲知道也会生气的。还要我写信给廊州告状?”


瑀玹忍不住扑在自己哥哥怀里。


“我娘不要我,爹爹不要我,庭生哥哥你还骂我。”


5


这一年十八岁,是瑀玹的十八岁。


河清海晏。


宣王还政萧瑀玹。


6


又是一年雪满门。


正月十五,年轻的帝王拉着宣王上了街,要看花灯。


真真一夜鱼龙舞。


帝王长得很是俊秀,引得街上小姐们掩不住回头掩不住笑,瑀玹拿了个甜果子放在嘴里啃,带着半幅假面却只对着萧庭生笑,笑说,当年,蔺晨叔叔在那里偷吻爹爹,还当我没看见记不住呢,哼。


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蔺晨是天下一等一会享乐的,大概在秦大师那里吃素斋,小灵峡上看佛光,凤栖沟里数猴子,路上再买两包顶针婆婆的拉花生,若是想着还能捎回宫里来。


“庭生哥,你看,这是父亲和你,还有他们好多人想要的天下吗?”


“是。”


庭生微微笑着,看着街上的光景,一年又一年,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小东西在他怀里看花了眼,看什么都要买了带回家。


“……蔺晨叔叔对爹爹是什么心思,爹爹对蔺晨叔叔是什么心思,庭生哥,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心思吗?”


“微臣,不敢知道。”


庭生看着萧瑀玹脸上的笑容突然就不见了。


“只要陛下心里装着这天下,陛下对我是什么心思,都好。”


“哦?是吗?都好?可我想要这个,你给吗?”


扇子戳在他心口上,让他想起那一年蔺晨戳戳自己的心口,问他,你让我怎么给?


“陛下让微臣怎么给?”


“好,好,好。”


萧庭生在宣室外跪了一夜,正月十六开朝,大臣们私下议论,唉,唉,这一出还是逃不过啊,陛下和宣王终究要生分了。


第二日萧瑀玹,出门见他。


庭生磕了个头。


“请陛下恩准,放微臣走吧。”


玄色的衣摆半天都没动。


“……父亲他们走了,如今你也要走,若我不许呢?”


“那我累了,陛下给我放个假,正好我也去看看爹爹他们。”


 


7


“今天是你爹生辰,记住了见了你爹,不许哭。”


“……”


“十几年前就说要一起白头,而今得偿所愿了。”


“……”


“他要你一颗心?当真是景琰那头倔牛的儿子。”


“……”


“我也以为说能不给就不给的,可到头来才明白,早就给他了。”


“……”


“庭生啊,来,你过来。”


“爹爹。”


“瑀玹爱吃的冬瓜糖,还有辣花生,你带去给他尝。”


“景琰,就你偏心,怎么不见给我留?”


“就你那牙,还吃糖?”


8


萧瑀玹给庭生寄了封信去。


信里写了两行诗。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背面还有一句,陌上开花可缓缓归以。


蔺晨看了嘻嘻笑,折了枝早春的梅花放信封里,说,果真是思无邪啊,你就给他回: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


9


宣王萧庭生在廊州逗留了三个月,燕子归来入了夏才回了金陵。


急急忙忙赶进宫去。


内侍说陛下太过劳累,今日才在太皇太后宫里歇了个好午觉。


萧庭生给太皇太后请安,一边被太皇太后喂了个半饱,一边自然又被说教了一番。


说到最后太皇太后也累了,说你进去看看吧,他也该醒了,都说是父子最像,你看看你看看。


萧庭生轻声轻脚往里去了,年轻的帝王窝在被子里,缩手缩脚,只露出一个脑门。


“小东西……”


“……哥哥。”


迷迷糊糊圆滚滚的鹿眼睁了一半,像小时候一样找他的手。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一起白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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